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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谢有顺评《山本》:在宽阔处省思,在悲哀中相信

            作者:谢有顺   发布时间:2018年04月27日  来源:作?#39029;?#29256;社  
  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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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    离开了地理上的商洛和棣花镇,贾平凹的写作更见从容。《山本》的叙事还是如此密集,但明显多了不少闲笔,显得精微而繁茂。秦岭雄浑,写秦岭的《山本》自然也要写得大而广,既要依托于大的历?#32321;?#26223;,也要写好生活的细节和末梢。这是一?#20013;?#20316;心态上的变化。

            小说里麻县长这个角色的设置就意味深长。这个安分的人,在各种势力的角逐中,施?#20849;?#20102;自己的抱负,于是,他品茗,结识花草,为秦岭写风物志。“他差不多记录了八百种草和三百种木,甚至还学着绘下这些草木的形状。近些日子,他知道了秋季红叶类的有槭树、黄栌、乌柏、红瑞木、郁李、地锦,黄叶类的有银杏、无患子、栾树、马褂木……知道了曼陀罗,如果是笑着采了它的花酿酒,喝了酒会手舞足蹈。知道了天鹅花真的开花是像天鹅形,金鱼草开花真的像小金鱼。”这种旁逸斜出式的文人?#26082;ぃ?#19981;仅使地理意义上的秦岭变得丰赡、茂盛,也有效舒缓了小说的节奏。

  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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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    也许,贾平凹无意写什么百科全书式的小说,但《山本》在物象、风情的描写上,确实是花了心力,小说的叙事也就不再是单线条地沿着故事往前?#24179;?#32780;是常常驻足流连、左盼右顾。这种曲折?#25237;?#23039;,昭示出了作者的写作?#25176;模?#20063;是《山本》在叙事上的新意所在。  

              作?#39029;?#29256;社 《山本》

              

              作?#39029;?#29256;社 《山本》

                秦岭并不仅仅是《山本》的背景,它就是小说的主角。要写真正的秦岭志,秦岭的一花一草,一木一石,?#25237;?#26159;角色,它们才是秦岭的肌理和血肉;而生活于山里的人,反而是过往云烟,他们或强悍或懦弱,或善良或凶残,或智慧或奸诈,终究本于?#23601;?#32780;又归于?#23601;痢?#23567;说的最后写道,“这是有多少炮弹啊,全?#23478;?#25171;到涡镇,涡镇成一堆?#23601;?#20102;!”陈先生说,“一堆?#23601;?#20063;就是秦岭上的一堆?#23601;?#20040;”。这就是“提携了黄河长江,统领着北方南方”的秦岭,中国最伟大的山。它无声地接纳着一切,包容着一切,它抚平人心?#22675;?#22737;、历史的褶皱,当春天来临,又是百花盛开,太阳照常升起,万物生生不息。秦岭是一切生命的舞台,也是上帝般?#22675;?#23519;者,人与物的荣辱兴衰,尽在它的眼底。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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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《山本》写出了一座大山的肃穆、庄严与?#27425;罰?#25152;谓悲悯,正是由此而来。  

            山本》多是写小人物的群像,重在以小民的生活史来考辨历史的事功与情义。但比之以前的小说,《山本》还塑造了井宗秀这样的乱世枭雄。井宗秀成长?#22675;?#20107;,原本是一个英雄?#22675;?#20107;,他坚忍、能干,不断做大自己,梦想造福涡镇,应该说,他身上寄托着作者的某种理想,但权力、财富、美色使一个英雄失去了魂魄,人性失去了光彩,他终究成了另一个人。井宗秀崛起和坠落?#22675;?#31243;,说出的正是人性的复杂和悲哀。陆菊人和井宗秀是有对?#25214;?#21619;的。他们之间无关情爱,她是一个男?#39034;?#38271;与衰败的见证者,也是他的哀戚者。这个女人宽阔、平静、智慧,承受着生活的重负毫无怨言,认命但又不愿屈从于现实的安排。她是《山本》里的奇女子,一个光?#35782;?#30446;的人物。?#26376;?#33738;人的理想化,可以看作是贾平凹为中国文化、为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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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    这也是贾平凹不同于其他作家的地方。他写这块土地如何藏污纳?#31119;?#20889;历?#32321;?#21518;的罪与恶时,总是对人性怀有一种良?#39057;?#20225;盼,对寻常巷陌的烟火气有一份亲近感,对小老百姓向往安宁生活的愿望感同身受。不管革命或战争如何侵扰人?#27169;?#24694;与暴力如何摧毁美善,贾平凹的笔下总会有一两个人物,他们不屈或高洁的精神如同灯火,在那些晦暗不明的岁月里?#20102;福?#22914;《带灯》里的带灯,《古炉》里的蚕婆、善人,又如《山本》里除陆菊人以外的瞎眼郎中陈先生,还有那个庙里的地藏菩萨,他们都像是《山本》里写到的那面铜镜,照出历史的荣光,也照出历史的龌龊,照出人性的丑恶,也照出人性?#20889;嫻墓?#20142;。  

            作者看着这一切的发生,痛苦着,怜悯着,茫然,彷徨,有一种无所适从,但也不知该归罪于谁,不知该审?#20852;?#22312;《秦腔》里,他说,“我的写作充满了矛盾和痛苦,我不知道该赞颂现实还是诅咒现实,是为棣花街的父老乡亲庆?#19968;?#26159;为他们悲哀”,又说,“我没有恨白雪,也没有恨夏天义”——“不知道”和“没有恨”,这?#20013;?#20316;伦理,可谓是饶恕一?#23567;?#36229;越一切;《老生》里一面是山水,一面是人事,各自的脉络清晰可见,而又浑然一体,追求海风山骨的气韵下也不避人性的凶险;《古炉》察看“文革”之火是怎样在小山村点燃?#27169;?#30475;人性如何裂变或坚守,叙事调子上是压抑而哀凉的。
            相比之下,《山本》在精神省思的力度上,是进了一步。?#21561;?#20986;,《山本》对一种文化命运的思索、一个民族精神根底的理解,更为自觉而深?#23567;?#25152;以,《山本》已不止于一种乡村日常的描摹,散文式的叙叨,地方风物的展现,而是追求在一个更宽阔的背景下揭示小镇革命的?#35781;?#21464;?#33579;?#20154;物命运的跌宕起伏。里面有历史演义,亦有人性拷问,而关于中国人?#27809;?#24402;何处的精神思辨,则透着一种过去不太有的文化气象。作者在“后记”里说,“《山本》里虽然到处是枪声?#36864;?#20154;,但它并不是写战争的书,只是我关注一个木头一块石头,我就进入木头和石头中去了。”书写一种精神的来与去,辨析历史中的人过着怎样的日子,有怎样的灵魂?#23454;兀?#36825;背后又蕴含着多大的悲怆和代价,这才是贾平凹写作《山本》的真正用意。牟宗三说,一个有文化生命的民族,不顾其文化生命,是一种悲哀,但一个民族如果有其最原初的最根源的文化,而我们又不信,也无?#26377;牛?#21017;是另一种悲哀。
            《山本》没有掩藏这种悲哀,但它还告诉我们,在?#38386;?#20043;上思索和相信,远比空泛的悲哀更有意义。

              

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

          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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