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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作者:阮德胜   发布时间:2015年06月01日  来源:  
            海英闻到了雨的气味,忙放下正在缝补的对襟短袖,小跑着?#21561;?#22825;桥二胡同口,她的眼光拐过那棵臭椿,挂到“丁”字口横着的一堵灰墙上。她经常把眼光挂到那墙上,?#28784;?#29239;爷的板凳一磨肩,她的眼光就舒舒服服地坐上裹有浓浓铁味的板凳一道回家。这是海英的秘密,她没有告诉爷爷,她怕爷爷不让她的眼光坐他的板凳。可从昨天下午开始,海英的眼光就一挂在灰墙上没有回家。爷爷很少不守点。爷爷的活是?#19979;?#27963;,从天桥到前门,再到王府井,哪条路,哪个店,哪座四合?#28023;?#29239;爷不用心只用脚印子就能八九不离十地计算着做。记得只有一回,做纸扎的侯大爷过世,爷爷没有回来。侯大爷也是从冀北来皇城根讨生活?#27169;?#20182;跟爷爷一照面就有唠不忘的苦。可那回,爷爷的口信捎得?#20154;?#22238;家的时间早,海英少了担心。
              爷爷昨天没有回来,现在又要下雨了。按往常,这个时段正是爷爷出活的时候。这段活儿,每周的一、三、五、日会在王府井涮羊肉的“东来顺”,二、四、六会在前门烤鸭的“全聚德”。今儿是一九三七年的七月十二日,星期一,爷爷应该在“东来顺”的后门,他会一边与大厨?#22681;?#30528;?#24405;?#26032;闻?#24405;?#35299;,一边麻利地做着手上的活儿。现在他们肯定要说北平西南边的战事,五天前,爷爷回来,额头上拧着大疙瘩对海英?#25285;?ldquo;小日本打了卢?#30331;?rdquo;。鬼子打卢?#30331;牛?#23601;是打北平,打北平也就是全打中国。海英听出了这个理。卢?#30331;?#31163;天桥不远,海英怎么没有闻到火药味,难道用的是大刀?不对,大刀有铁味,最终还有血味。海英有点纳闷自己的嗅觉。
              下雨了,爷爷要是在“全聚德”,小惠子至少要给他一块油布,挡挡雨。大太阳的时候,小惠子都给做活的爷爷?#34917;?#22826;阳,何况下大雨。爷爷在家说过几回小惠子,小惠子想跟爷爷学手艺,爷爷不肯,爷爷对他?#25285;?ldquo;学烤鸭才是正宗手艺。”小惠子还是对爷爷好。
              这次的雨有点出奇、有点出怪,海英刚刚闻到一点点的雨味,闪电、炸雷和大雨珠子就一股脑地挤进了胡同口,挤得海英歪歪斜。在海英定神间,不远处挂在灰墙上的她的眼光就没有了,是闪电?#22675;?#27874;覆住了?是炸雷炸落了?是大雨珠子砸碎了?反正海英来不及收回那眼光,那眼光就没有了。其实,海英根本就没有打算收那眼光,那眼光是要等爷爷的。爷爷不回来,要那眼光做什么。
              海英跑回家关上了门,海英最怕炸雷。炸雷能炸死人,炸雷炸死的是?#31561;耍?#28856;雷把人炸死后,?#25346;?#22312;人背批上天书,记下“罪有应得”。海英心里清楚她不是?#31561;耍?#29239;爷也不是,炸雷不会炸她和爷爷?#27169;?#20294;海英还是怕炸雷。小时候,一有炸雷,爷爷就用手指顶着她耳朵,不让她听炸雷。可今天,爷爷不在,她也不是小时候了,此时,她反而希望炸雷声再响一点,好?#38753;?#29239;听见。听见了炸雷,爷爷就会想到他外孙女海英怕炸雷,这样,爷爷就会赶着回家。海英明白,爷爷的肩上扛着海英、心里装着海英。
              海英多少还是怕这没有王法的炸雷,几个从天上砸着下来的炸雷,连滚带爬地进了胡同还威风凛凛。炸雷震得海英六神无主,她只好又?#38391;?#21018;才缝补着还剩?#24405;刚?#30340;对襟短袖。短袖是爷爷?#27169;?#26377;爷爷在,海英就有天,天不怕雷。昨儿上午她花一块钱让染匠把这件原本白色的短袖染成了老蓝色。短袖还是刚进城那年,她“逼”着爷爷在大栅栏?#35835;?#19968;块布到王府井王裁缝家做的。海英跟爷爷出过一趟活,看出爷爷将来会进出一些有头有脸的门面。所以,就搅着爷爷做了这件老?#32423;?#34966;。穿上衣服那天,爷爷都不会做活了,爷爷?#25285;?ldquo;还是我海英心疼爷爷,要不,爷爷哪有新衣服穿?”新衣服穿在爷爷身上,爷爷精神多了,可也越发显?#38753;?#29239;的背更驼了。海英的心被拧了一下,像拧衣服?#39057;模?#27700;滴滴的。短袖不是爷爷穿旧的、穿?#39057;摹?#29239;爷很细法,每次做活的时候不是换下这件短袖,就是在外边套上其他更旧的衣服。短袖是海英洗?#39057;摹?#28023;英天生?#19981;?#21508;种气味,可就不?#19981;?#29239;爷身上的铁味、铁锈味、石沫味和浸有铁、铁锈、石沫的水味,这些味越多越浓,爷爷就会越苦?#22204;邸?#27599;次洗衣服时,海英?#21363;?#19978;几遍皂角,不把这些味?#21561;?#32477;不起身。这件白短袖到底还是失去了原有的白色,爷爷的汗吃透了每一根棉纱,就有了一种肤黄,洗不干净了。
              多一层染色多一层纱。昨天海英没有经爷爷就让染匠把这件短袖染成了老蓝色。染后,海英又用清水漂洗了几遍,到现在她手上还了老蓝的淡色和淡味。短袖第三颗襻扣有半条襟带掉了线。王裁缝扎的襻扣扔在木桌上,能跳三跳,海英?#19981;?#36825;襻扣。爷爷?#25285;?#31561;她出嫁,一定到王裁缝家给她定一件对襟袄,叫王裁缝?#36164;?#25166;蝙蝠扣。王裁缝扎的蝙蝠扣近看是一只只活的蝙蝠,远看是一个个圆形的“福”字。爷爷说海英“出嫁”,臊得她脸能烙卷烤鸭的汤饼。
              有点出奇、有点出怪的大雨在海英的担心中,突然?#30423;?#19981;舍地停了。?#30423;盗?#19981;舍是因为那雷一路走还一路不情愿地叫喊,很有理的样子。大雨走了,把地上弄得乱七八遭。到北平快四年了,还没有见过这么不成样子的地面。海英是勤快姑娘,胡同里老人都这么说。海英收拾地面是从自家租借的两间屋,一直收拾到胡同出大街。海英?#19981;?#30475;着爷爷,还有跟亲眷一般的邻?#29992;?#25972;天走干干净净的路。此时,海英无心去收拾这地面,她决定不管灰墙壁上的眼光了,她要去找爷爷。她捡着路走,但也没有真正踩到地面。一胡同的水,水里有臭椿树上去年结下的枯果子,有碎了不成形状的纸片,有长短相当的烟屁股,有孩?#29992;?#29609;的纸飞机和一支硬纸盒剪的手枪,还有一只被浸胖了的死耗子。这只死耗子肯定去过她家,前天没有?#25112;?#30340;一块馍,被死耗子咬了,爷爷用刀切去半大个,海英心疼死了。心疼馍,就是心疼爷爷。上了大街,海英的条绒滚口布鞋便湿透了。爷爷讲,天有怨气就打雷下雨、上冻结霜。今天,天的怨气可大了,暴得很。谁惹天生气了?#25239;怨?#22899;海英不知道,见过世面的爷爷肯定晓得,这回海英找到爷爷怎么也?#26790;?#38382;。
              海英是从昨天的时间开始找爷爷?#27169;?#22905;直接往前门去。爷爷昨天的大活儿是在“全聚德”,到了问问小惠子,恐怕就知道了爷爷的去向。如果小惠子不清楚,再去王府井的“东来顺”找。这样可能会少些路程,省些气力。
              海英盯着街牌一门心思地?#19979;罰?#21453;正鞋湿了。湿鞋不怕泥水路。海英走得很快,脚后跟叼起的泥水点子沾满后衣摆,她?#34917;?#19981;上。要不是一群七八个,也许有十来个姑娘打断她的走路,她?#25296;?#27809;有关注这大街。应该是上前门大?#20540;墓?#24367;处,一群穿戴干?#22351;墓?#23064;遇上了她,一位嘴角长了一颗?#36864;?#30179;?#22675;?#23064;,上前拉着她的手?#21097;?ldquo;这位同学,是哪所学校?#27169;?#20320;们学生会主席是谁?”海英从?#36864;?#30179;姑娘的眼里?#21561;?#20102;一团火,一团把柴禾烧得叫唤的火。这火,跟先前的炸雷一样,在海英的心里慌?#25319;?#25238;颤、回旋。“我不是哪个学校?#27169;?#25105;是去前门找我爷爷。” 海英盯着哪颗?#36864;?#30179;说。长?#36864;?#30179;的人有福,这么有福?#22675;?#23064;怎么能有如此大的火呢?“对不起,对不起,往右拐,直着走就到前门。”“?#36864;?#30179;”眼里的火熄了,瞬间成了一汪清泉,?#39038;?#19997;的、直接能喝的那种。说完她们就走了,走?#38753;?#24456;迈力。不找爷爷这么迈力走干什么?见到爷爷,海英想对爷爷?#25285;?#21035;人把她当学生待。走出几步,她又决定不说了,说了怕爷爷伤心。爷爷过去露过话风,叹息早些时候只顾一张嘴,没有让海英踏进校门?#37117;?#20010;字。
              到了前门,对海英来?#25285;?#19981;愁找不到“全聚德”。“全聚德”是有味?#27169;?#28023;英能闻到。果然,到了前门,海英就从各种味中?#30452;?#20986;烤鸭的焦脆和细嫩。海英没有走大门进,大门是给吃烤鸭的人准备?#27169;?#25214;爷爷要走后门,小惠子也只可能在后门,他是添火的下手。后门比前门难找,海英问了一位大妈,又问了一位大妈才找到。后门的味儿太大,蝇子多得出奇,海英来时,那蝇子哄地起来了,跟掀起一块黑老布?#39057;模?#19968;会儿黑老?#21152;?#26049;若无人地盖上去了。这是杀鸭子留下的残留物造成?#27169;?#33125;臭腥臭?#27169;?#34631;子的绝对天堂。杀好的鸭子泡在几口清水的大缸里,白得像假的一样。杀好的鸭子不泡在清水大缸里,蝇子不吞掉才怪呢。这里的人在和蝇子争鸭子吃!海英想到这里,想笑。这时,她?#21561;?#19968;手拎着五只滴滴啦啦的?#30528;?#40493;子的“光膀子”在朝他笑。海英冻住自己的笑,七月的北平,雨后的天闷葫芦热,把一个笑速冻到脸上,她还是下了功夫的。
              “师?#25285;?#25105;打听一下,小惠子在吗?” 海英决定抓住这个人问。
              那人的笑这时候,跟花一样,猛地绽开了,绽得有点粗?#24120;?#26377;点事无忌惮,有点目中无人,海英不大?#19981;丁?#20294;海英还是静静地等着他开放,甚至花落一地。乖女孩都是这样,?#24616;?#30528;,心里有数着,不要去过?#21097;?#19981;要去评说。
              “我不认识你呀!我不认识你,你干嘛找我,我有什么好找?#27169;?#19968;个拔鸭毛、烧火膛的。”“光膀子”学会了北平的油嘴。可海英是求人呀。想来他就是小惠子,于是?#25285;?ldquo;我是来找磨剪子铲刀的?#19979;剑?#20182;是我爷爷。”
              “你是海英吧,坏了,坏了,”“光膀子”把十只鸭子又扔回缸里,手在大裤头擦了又擦,“我答应陆师傅给你捎口信?#27169;?#21487;老板恨不得把我们系在腰上,死活不让出门。伙计们知道鬼子快打北平了,都想着折回家,昨天还有几个伙计跑了。你爷呀……我进去穿件衣服再来跟你说。”“光膀子”钻了进去,一会穿了件破背心出来。出来时,就是小惠子了。
              “陆师傅跟着铁匠们去宛平县为第二十九军军刀开刃抗日去了。”小惠子肯定地?#25285;?ldquo;北平的铁匠、磨刀匠都跟地下党走了。陆师?#30340;?#30340;刀削撇的那肉片跟糖果纸一样明,我们自己磨的刀,跟 拉五花肉?#39057;摹?#27809;有了磨刀?#24120;?lsquo;全聚德’迟早要关门。”小惠子的?#20843;?#30528;烤鸭的油味的滑溜。
              爷爷磨刀去了! 磨刀是匠人的事,抗日是军人的事。爷爷是去给军人磨刀,与给“全聚德”磨刀没有二样;军人把爷爷磨快的刀杀从日本来的敌人,也跟“全聚德”的大师?#30340;靡?#29239;的手艺去削?#37096;狙家?#26679;。小惠子说爷爷是磨刀抗日,海英认为不准确。要是说爷爷这样是磨刀抗日,那么,磨刀抗日的爷爷就是军人了,那为什么给“全聚德”磨了快四年的刀,怎么没有成为“全聚德”的人。爷爷是匠人,是个扛着一头铆着沙石条的板?#39318;?#26449;窜户喊着“磨――剪子?#27987;D―铲――菜――刀”的匠人。再往情理上多说一层,爷爷也只是一个帮助抗日的匠人。爷爷?#25285;?#20182;叫的是买声,不是卖声,他是等着需要的人来买手艺。
              海英谢过小惠子,往回走。路过前门楼的时候,一阵风过来了,都是人的汗味,仔细里还夹杂有一点墨汁味,原来前边有人在往墙上糊标语。海英识字不多,但“抗日”的“日”字等一些简?#23454;?#23383;还是认得几个的。海英在回家的路上就打定了主意,要到宛平县去找爷爷。这大热天铲刀,爷爷不知流了多汗,没有带换洗衣服,爷爷怎么睡得下。想到这,海英眼眶热热的。
              海英回到天桥,和了一铜盆面,蒸了馍、烙了饼,自己里外洗个干净,到隔壁邻里家说了一个来由,?#36864;?#19978;门上了去宛平的路。死了爹娘的海英打七岁就跟爷爷走路,她不是长大?#27169;?#26159;走大的。走去找爷爷的路,海英一点不含糊。也该海英运气好,等她到了二十九军后勤部?#28783;?#19968;路的平坦,惊得一堆军人快掉下眼珠子,原来海英走的是只早一步,仅仅只早?#28909;?#26412;兵一步的路。也就是?#25285;?#19968;路上,海英前脚刚过,后脚日本鬼子兵就烧杀抢?#21360;?br />   到了宛平,一城的人都在忙得不亦乐乎,好像没有几个人关心来找爷爷的海英姑娘。城里什么气味?#21152;校?#21595;人得很。海英在城北看见一扇大门里出来一辆吉普?#25285;?#24819;来这就是军营。进去问了一个士兵,问了从北平来给军刀开刃师傅的下落,才知道爷爷不在这里。爷爷可能在城东。又走了七里地,海英闻到了爷爷的气味,那气味,也浓得卡嗓子眼。爷爷什么时候有这?#21019;?#30340;味,这?#21019;?#30340;味要累?#25214;?#29239;多少腰?海英的泪珠子嗗碌嗗碌地就到了嘴角。
              两天半后的晌午,叫海英的十九岁的冀北女子,寻找为二十九军刀开刃的磨刀匠爷爷,闯进了军营。那天,这个平凡的女子看见?#28404;底?#35266;的场景。那场景要是被日本鬼子兵看见了,绝不?#20197;?#36208;一步;那场景要是被国人看见了,不用号召人人会揭?#25237;?#36215;。那场景是五公里长的一条街上,两行对面排列着“嚯嚯”铲刀声和“呲呲”磨刀声。两种声音都是铁?#23454;模?#21508;不相让,又相互融合,交响乐也许就是这么来的吧。那场景大概是中国有史以来,最集中的一?#25991;?#20992;匠大聚会。一把把没有开刃的?#30423;?#22823;刀,在爷爷和同行的匠人手上,先铲后磨,不到一个小时,就寒光毕现,就成了向鬼?#29992;?#22836;上砍去的大?#19969;?#30475;了这阵势,海英忘却了一切,顺着两行匠人制造的声音,大喊一声“爷爷!”匠人制造的声音接纳了海英的喊声,但没有回应。放哨的小兵过来,?#21097;?ldquo;?#20843;?#21602;?”
              “我喊给你们来磨刀的爷爷。”“你爷爷叫啥?”这下把海英问傻了,爷爷就叫爷爷呀,有?#26032;?#22823;爷?#27169;?#26377;?#26032;?#24072;傅?#27169;?#20063;有?#26032;?#39548;子?#27169;北?#30340;?#23454;?#26159;名字,海英不知道。好在?#21271;?#30340;?#25285;?ldquo;别乱叫,你去找吧。”
              海英走进了匠人的方阵,每走一步,她都会在步子的间?#35835;糲录该?#38047;给眼光,她不是来检阅?#27169;?#22905;是来找爷爷的。她看见右前边隔五六个人的地方有个驼子影像。“爷爷,爷爷!”海英跑着过去,猛地蹲到那“驼影”左侧,差点膝盖就着地了。着地了也没有什么,外孙女给爷爷磕头天经地仪。海英的举动吓得“驼影”一大跳,“驼影”是张黑红黑红的?#24120;?#20182;不是爷爷。不是驼子都是爷爷,海英脸红了,“大叔,我找我爷爷。”“你爷爷是不是也是驼子啊!”海英不能点头,点头就等于?#31561;?#30701;的。她姗姗地往前?#37096;?#20102;鞋底子,她还听到了“驼影”的笑声,也是黑红黑红的。还是顺着驼背找,海英在擦一轮汗之后又找到了一个驼背。这个驼背应该不是爷爷,爷爷的驼没有么高,可那味儿对。这几天,海英有时开始怀疑自己的嗅觉了。这次她没有立即蹲下来,而是立住了。这是个铲刀的把式,他用一把?#21482;?#21313;足的刀去一下一下地生铲另一把刀,他不仅靠的是手劲、臂力,而且几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也压了铲刀上。铲刀的看见了人影,?#25285;?ldquo;又铲好了四把,抱走吧!”声音是爷爷?#27169;?#23613;管比在北平时干枯,但那千真万确的是爷爷。“爷爷――爷爷――爷爷!”海英一声紧过地声地叫爷爷。爷爷丢下铲刀,还有快成刃的军刀,用手撑着身子直起来,爷爷的驼跌下去一层。海英听到了爷爷骨骼的声音,海英哭了,哭出了声。爷爷哄了好一阵子,海英才笑。海英笑时,爷爷开始训海英,爷爷这是真?#25285;?#35757;她不知晓兵荒马乱,训她不在家等爷爷一个人走这么长的路,训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好。海英不哼声,爷爷再怎么?#25285;?#20182;还是她爷爷。海英把爷爷铲好的刀抱起来,向别人一样,送到了对面的磨刀匠那里去出锋。
              海英在军营里住下了,在军营里住下的?#20849;?#23569;家眷,她们都是跟着或找过来等着给军刀开完刃一起回家过日子的。军营对家眷很好,有吃有住,当官的还经常送来东西,有个当官的?#36164;?#36865;给海英一条印有梅花的手巾。海英天天跟爷爷上街,这些匠人中就数爷爷的岁数大,他要适时提醒爷爷休息休息。爷爷有一句没一句地在铲刀的声音中,给海英讲国难当头,讲匹夫有责。海英经不住问爷爷,小惠子?#30340;?#26159;也是来抗日?海英万万没有想到爷爷肯定了小惠子的说法。爷爷?#25285;?#20849;产党正在联合国民党、联合全国人民抗日。我们就是共产?#25199;?#21592;?#21561;?#22269;民?#25199;?#20237;里帮助抗日的。海英好象听懂了爷爷的话。海英就不着急回北平了,爷爷心中有比北平更重要地方。
              那天快收工的时候,一个小兵拿过来一把系有红绸子的大刀,对爷爷?#25285;?ldquo;师?#25285;?#36825;是我们团长的刀,麻烦你开好点。我明早来取。”爷爷接过刀,用中指背弹了弹刀面,发出“当当”的清脆音。这是一?#24310;心?#22836;的老刀,?#21482;?#22826;冲。?#21482;?#22826;冲的这把什么团长的刀开起刃来,让海英看着都累。爷爷第一铲刀下去只出了一道?#23376;?#23376;,爷爷开?#21152;?#38130;刀在刀的两侧横口,尔后坚起来铲。爷爷的身上向筛子?#39057;?#24448;外筛汗,一团团小咬围着爷爷旋转,海英?#38391;?#22242;长军刀上解下来的红绸子,驱赶想咬爷爷的小咬们。铲完刀,都没有天了,爷爷就着凉水吃了海英在北平家里蒸的干馍。
              海英?#25285;?ldquo;磨刀的都走了,明天再交给他们磨吧。”
              爷爷?#25285;?ldquo;不,这把刀不好磨,磨不好连刃带锋的都没有。上半夜我把它放在盐水里泡,下半夜起来磨。这是把好刀,是把指挥刀,指挥刀要有指挥刀的样子。”
              人好把睡得好?#28909;?#25104;睡得香,海英不同意这个说法,这个晚上海英?#36864;?#24471;特别好。海英从爷爷住处回来,背着大嫂大娘们擦了身子,换下了短背心和下衣,和着爷爷的几件衣服一起洗了,还顺便洗了那截红绸子。明天,?#21069;?#20992;就会在爷爷的手艺中带刃挟锋,符?#29616;?#25381;刀的身份了,而这截红绸子再系上就不配了。人要衣裳马要?#21834;?#36825;截红绸子太脏了,味儿也不对,粉红的、青涩的。海英想,它应该是热烫的。做完这些,海英就去睡了,海英睡很好,但没有闻到自己的梦香,是不是像她这样的女子就没有梦香,小姐公主的才有,那也不对呀,小姐公主的香?#35831;?#33026;?#27169;?#26159;香粉?#27169;?#26159;丝绸?#27169;?#22905;们是误为梦里带的。
              就是这个海英睡得很好的晚上,?#32454;?#19978;说是黎明、拂晓、天刚亮的时候,一连串的炸雷炸醒了海英没有梦香的好觉,炸醒了一屋子的家眷,海英想懒懒地嗅嗅这炸雷的味,一群?#21271;?#30340;冲进了屋子。?#21271;?#30340;是不允许进这屋子?#27169;?#36825;是纪律,大热天,家眷们穿得都少。海英捞起枕边?#22675;?#23376;就往胸前捂。“都快起来,日本的飞机丢炸弹了,快跟我们一起转移。”兵们大喊着。乱了,屋里一下乱了,?#36335;?#28909;油锅里落进了一?#20843;?#28023;英从人堆里钻出来,向爷爷他们的大棚方向跑。飞机就在头叫,像鸟屙屎一样,不分青红皂白地向这一片丢着炸弹。后来,海英知道,炸弹比不上炸雷。炸弹落在地上有一个坑,能炸死人,但进不了人的?#27169;?#28856;弹不是天意。
              街上屙了多少铅弹,海英不知道。海英只知道,到处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部队整齐的口号声。?#21271;?#30340;赶紧去打那只屙弹的鸟啊,喊口号有什么用。海英挥着那截红绸子,她是在指?#21360;?#35841;听她?#27169;?#19968;个骨子里只去找爷爷?#22675;?#23064;。铅弹像拉稀一般再一次屙到宛平县这块匠人为二十九军将?#28900;?#20992;开刃?#21697;?#30340;集结地时,队伍和?#30423;?#36208;了,放下浓浓腥味走了。爷爷们的大棚上屙上了铅弹,起码有三?#25319;?#36215;码有三颗的铅弹,屙进大棚溅起满天色?#30465;?ldquo;爷爷!”海英就这么立在色?#19990;錚?#31561;着含有爷爷色?#23454;纳事?#21040;她身上,最好把她埋住。
              “海英,海英!”这是从色彩中来的喊声吗?海英?#36335;?#21548;到了一点,不太真实。从这天起,海英听话?#21152;写?#20960;百里之处传来的感觉。“海英,走啊,你站在这里等死啊!”一只大手把海英从色?#19990;?#25289;了出来。大手是爷爷的。铅弹屙进大棚的时候,爷爷正在棚外的?#32622;?#19978;磨一个团长的指挥?#19969;?br />   爷爷拿着一把?#21482;?#21313;足、有刃有锋大刀,海英抓着一截?#21561;?#33395;红的绸子,一起逃离天上的铅弹。就这么一直地跑。跟电影导演安排地一样,一直地跑,跑到了一堆人的屁股后边。
              这堆一个颜色的屁股,是在运动,有的前进,有的后退,有的左摆,有的右挪,有的趴着朝天,有的立着向地。屁股的前边是海英听得不真的?#21476;?#22768;,海英闻出了指甲被灯?#26087;?#20102;的味儿。部队遇上了日本兵。一颗日本造的子弹从兵阵里钻过来,顺着爷爷的左耳,也顺着海英的右耳,嗖地飞了过去。爷爷把海英摁在一片草篙后。战争结束得很快,敌寡我众,大部队抬起屁股踏着鬼子的尸体和战友的血?#28023;?#36824;是一个劲地往前赶。后边的几个班在捡日本兵的武器。爷爷把大刀递给海英,也进入战场,爷爷想去捡什么,海英不知道。海英?#21561;?#29239;爷好像什么也没有捡着,却看见爷爷的胸前突然出来一截枪刺。海英?#21561;?#30495;切,那是一个还没有死过劲的日本兵的造孽。爷爷回头扭曲地看着海英,爷爷的眼光在看海英的路上碎光尘一粒粒地坠落。煞间,海英飞了过去,轮起大刀,像?#26032;?#21340;一样切向半跪着的日本兵。刀从日本兵的左臂下去、右边第二根?#34917;?#20986;来。这一刀让海英体会到,日本兵是泥做?#27169;?#37027;一刀下去,没有筋的阻拦,没有骨?#24565;?#32458;,血也少了喷射?#26657;?#26159;滩下来的。
              “爷――爷!” 海英撑住了快到倒下的爷爷。也有两个兵过来了,海英要去?#25105;?#29239;身上的枪刺,兵?#25285;?ldquo;不能拔!一拔?#25237;?#27668;。” “爷爷!”“爷爷!”海英一个劲地喊,她听不见自己的喊,所以她个劲地喊。爷爷终于听到了:“英啊,这把刀一定要交给团长,这是把好刀,能指挥战斗,它?#21482;?hellip;…”它?#21482;?#21313;足!海英听得准。爷爷躺在一片老蓝色里,庄重而安祥。
              海英的磨刀匠爷爷死在了抗日的战场上。兵?#21069;?#29239;爷和战死的八?#36824;?#20853;一起埋在了一个干燥的?#37327;?#37324;,他们脱?#26412;?#31036;,海英跪着、头顶着地在想爷爷,想与爷爷一起的走南闯北,特别在努力想爷爷最后说的每一个音符、每一个口?#20572;?#22905;要永远记住。
              兵们走了好?#35835;耍?#27809;有人叫海英跟他们一起走。爷爷让她找团长交刀,海英挂着泪水赶上了队伍。也没有人不让她跟,就这么跟了四天。一匹灰白的马上跳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在海英的左边,“姑娘,你这把刀是我的。”海英扭过头,看清了他的?#24120;?#37027;是一?#28304;?#22766;的浓眉、厚厚的嘴唇上插着栗刺般的胡桩构勒面的草图。
              “你是团长,它就是你的。”
              “我是团长。”
              “我爷爷让我把这把刀一定交给团长,他说这是一把好刀,能指挥战斗,它?#21482;?#21313;足。”海英补说道:“我爷爷费了半大个下午和一宿才让这柄刀开了刃、见了锋。”
              “你爷爷呢?”
              “爷爷给你送刀,死在了前边的那个――战场――上。”海英在四天中学会了“战场”这个?#30465;?br />   团长自然地脱下帽子,“你爷爷是抗日英雄!”
              海英把军刀递给团长,团长双手接下。这时,团长从腰间解下带皮套的手枪,递给了海英,“这个给你!”他又对跟着来的人?#25285;?ldquo;把她安排到团卫生?#21360;?rdquo;团长翻身上马走了,别的马留下的会是草味,团长的马剩下的是焦油味。焦油是汗烟的血。
              海英被带到卫生队,换了一身部队的衣裳。这是?#21271;?#20102;吗?我没有说要?#21271;?#21568;,我不会打鬼子呀,不会打鬼子部队要我有什么用。海英问了卫生队一个爱看书的女兵“团长在哪里?”海英去找了团长,她把枪放在了团长的桌子上,?#25285;?ldquo;我不会打枪,我把它还给你。”
              “不会打枪可以学嘛。学会了打枪能给你爷爷报仇啊。”
              “爷爷的仇我已报过了。当时,我就用你的这把指挥刀砍了那个日本兵。”
              “杀死一个鬼子只是报个小仇,我们要报大仇,要?#26412;?#25152;有的侵略者,为国家报仇,为民族报仇。我教你学打枪!”
              爷爷的仇?#20849;?#22823;呀?国家的仇有多大?#26869;?#26063;的仇有多大?我一个女孩子家,能把爷爷的仇报了,就是天大的本事了。海英这么想了,但没有跟团长说。团长的那?#23433;?#30828;,但有气力。
              第二天,团长真的来了。团长把海英带到一个山坳里,教她打枪。海英领会快,也不像别的女兵拿着枪发抖,不敢扣板机。她举手就扣,只是打不到团长指的那棵树。团长从后边半围着她,?#24471;?#20934;的三点一线要领。团长的胡子扎到了海英的后颈,跟痱子起?#20154;频摹?#28023;英的心被扎得?#20063;?#39076;的。
              往后的一多年时间里,团长除了行军就是教海英打枪。站着打,坐着打,卧着打,跑着打,骑着马打,驾着车打;打立着的?#26657;?#25171;长着的树,打?#19978;?#30340;鸟,打奔跑的兽。团长点什么她打什么,团长让她见什?#21019;?#20160;么。海英打枪成了团里的一个话题,一道风景。海英能够指到哪打到哪了。海英后来,有枪瘾了,打枪能打出五奇八怪的气味,打靶子,是灰色?#27169;?#25171;树干,是绿色?#27169;?#25171;飞禽,是黑色?#27169;?#25171;走兽,是土色的。她还在秋天华北的上空打过太阳,那是白色的味。打过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的味,海英像做?#25105;?#26679;醒了。她打了一多年时间的枪,团长和这个团却几乎没有打过一枪,他们只是听着?#32929;?#28846;声、飞机在躲、在跑……海英从团长和军官们的牢骚中听出了这支部队“抗日”的无奈。
              海英知道团长?#19981;?#22905;,这个团的人都这么说。卫生队的女孩子有许多被军官?#19981;?#30528;。海英也是?#19981;?#22242;长?#27169;?#20294;团长身上的汗烟的血味在慢慢地衰减。海英每想到这里,心就颤抖,?#36335;?#26159;北平胡同的炸雷追了过来。
              月亮贴在天上,好像是顽皮的孩童贴?#27169;?#26377;个角没有粘牢,海英担心它会掉下来。月亮掉下来,肯定?#28909;?#26412;鬼子屙的炸弹厉害。月亮不会掉下来,月亮是天,天掉下来,就没有天意了。这段话是海英说?#27169;?#26159;海英在华北?#32791;?#30340;一个月朗星明的夜晚说?#27169;?#26159;海英对一位向她求婚的国民党团长说的……说过之后,她在?#21097;?ldquo;你看见了大家的大?#35835;?#21527;?有的用它在?#24418;鞴希?#26377;的用它在切白菜;还有的用它刮胡子,用它挠痱子。更多的刀锈了,知道吗?这是开过刃的军刀,是北平的磨刀匠携家带口、把命搭上也不惜的老百姓给铲的、给磨的呀。他们不怕刀钝,怕刀生锈啊?开过刃的军刀生锈了怎么向百?#25112;?#24453;啊!”
              “我的刀没有生锈啊!”
              “你的心生锈了。”
              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上头不让打,我们不能打。”
              “可以换过地方打。华北不让打,到太行山打去。?#21271;?#19981;打仗,当哪门的兵。现在不抗日,什么时候抗日?”
              “那是共产党的地盘。”
              “不是你告诉我的吗?你们本来就是共产?#22478;?#22836;抗日的。”
              团长和海英在华北的春夜里对完话,?#21152;?#20102;寒颤。海英的手什么时候紧紧地扣着了团长的手,湿漉漉的。
              团长用皮靴恨恨地?#20154;?#20102;烟头,平静地就:“走,我们抗日去!国民党、共产?#24120;?#25171;击侵略者都是群众需要的党。”
              两匹马从华北的春天腾起,向西北一路驰奔。
              女的?#25285;?ldquo;汉华,你这把带刃的刀一定会大有用场。”
              男的?#25285;?ldquo;没?#24515;?#36825;位好师?#25285;?#20877;好的刀?#37096;?#19981;出刃、磨不出锋。”
              女的深深地了吸了一口气,清爽的风,托起厚厚的焦油,那是旱烟的血味。
              男的又?#25285;?ldquo;你?#27807;资?#35841;?你不是共产党吧!?”
              “我是你的爱人呀?我是冀北磨刀匠?#19979;?#30340;外孙女儿。”女的笑着说。突然,她朝着北斗星的方向吼道:“磨――剪子?#27987;D―铲――菜――刀!”
              长长的?#26032;?#22768;,吓得两匹战马?#21363;?#20102;个踢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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