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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春秋岭告诉我

            作者:李少华   发布时间:2015年06月02日  来源:  
            我出生在尚志市,这里是抗日女英雄赵一曼慷慨就义的地方。她活着的时候这里叫珠河县,距离哈尔滨一百二十多里。大雪覆盖的的山峦和田野是美丽?#27169;?#25196;扬洒洒的大雪蔚为壮观。可有时我十分?#26149;?#30333;皑皑的大雪,它常让我联想起赵一曼被捕受难时的情景。狂傲、狡猾的日本鬼子正是利用了天寒地?#24120;?#22312;飘飘洋洋的大雪中狞笑着,举着冰冷,闪着寒光的屠刀,围剿孤军奋战,无?#35206;藎?#26080;援兵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二团。所以,我认为大雪的历史并不是洁白?#27169;?#26366;经有过罪恶,曾经助纣为虐。
              按照地理学的概念,在长白山余脉张广才岭的莽莽群山中,春秋岭可能不是著名的一座山。可每当我?#21561;?#23427;的脚下,心灵就会禁不住的震颤,有一?#30452;?#21463;炙烤的感觉,就会心旌猎猎,热血?#24951;?#25105;庄严地跪下去,久久地?#20102;肌?#36215;伏的大山是没有情感,没有记忆?#27169;?#26159;不会与人类进行心地间交流的。可人们对春秋岭的眷恋是那样的热烈,那样的割舍不开。巾帼英雄赵一曼就是在这座山上,在冰天雪地中,与日寇进行了最后一次殊死搏斗,受重伤昏迷而被捕。从她倒下的那一刻,春秋岭?#36864;?#30528;她的英名就辉煌地载入了中国人民抗击日寇的战争史册。
              眼前的春秋岭林涛滚滚,青翠欲滴。一九三五年冬初这里却漫天飞雪,寒气逼人,日寇对抗联三军的讨伐进入了最残酷的时期。之前的五年里,抗联三军和中共珠河县委领导的“红?#30528;?rdquo;声势浩大,给敌人造成了极大的威胁。赵一曼时任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第二团政治委员。十一月初,孤军奋战的第二团被日?#26412;?#22260;困于左撇沟的山上。她协助团长王惠同指挥作战,与敌激战两天,连续打退敌军六次进攻。但是敌我力量相差悬殊,第二团孤军奋战,天寒地?#24120;?#27809;有弹药补给,更没有援兵,蒙受了很大损失。
              夜幕?#30423;伲?#25932;人暂时停止了进攻,在周围点起一?#35759;?#30340;篝火。赵一曼和王惠同商议,决定趁黑夜带余部突围。赵一曼看了看众多的伤员,心里十分难过,要带着这么多伤员一起突围简直太困难了。她考虑了一?#24405;?#23450;地说:“给我留下一个班的人,我负责掩护,你带领部队和伤员突围。”“那怎么行,不能把你留下,你是女同志,我来掩护。”王团长果断地说。赵一曼严肃地说:“没有时间再争论,什么男的女?#27169;?#35841;说女同志就不能打掩护,你的责任是把部队带出去,快走!”大家的心里都明白,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,是死是活,这是最后一搏。山下的敌人不停地喊话,让第三团投降,荣华富贵正等着他们。敌人的这套?#20005;?#26366;经很灵验。“九一八”以后,东北大地出现了很多抗日的队伍,可绝大多数都被敌人用高官厚禄收买了。
              赵一曼叫留下来的同志们在山前山后燃起大火,把敌人吸引到自己这边。她把战士召集起来,布置了掩护的任务和撤退的方法后,坚定地说:“一定要拖延时间,掩护同志们安全撤退!”半夜十分,四周的枪声,手榴弹的声音骤起,敌人又开始进攻了。赵一曼带领战士们向敌人猛烈地还击,吸引敌人爬上山顶。突然她感到自己的肩膀一热,知道自己负了伤。她顾不得包扎,指挥战士向敌人投手榴弹,然后带领大家借着雪势滚下山坡,在夜幕中艰难地冲出了包围圈。
              部队突围后被打散了,一少部分同志逃离了险?#24120;?#22810;数同志牺牲了。王团长突围中重伤被负,残忍的敌人割下了他的头颅。赵一曼和三个战?#35759;?#34255;在春秋岭山上的一个地窨子里养伤,十一月三日化雪水做饭时的?#22534;?#34987;日军密探米振文发现,引来了敌人的围剿。鬼子和?#26412;?#20174;四面八方包围上来,赵一曼右腿被打断,露出了骨头。她一头栽倒在了雪地上,失去了知觉,被鬼子抓住塞进囚车带到珠河县城去了。春秋岭啊!春秋岭,你那?#21019;?#30340;胸?#24120;?#37027;么茂密的森林,为什么就藏不住我们的英雄?难道你也像汉奸一样忘了祖宗,做了伪满洲国的顺民吗?其实赵一曼躲藏的地方是十分隐?#34074;模?#21333;凭日本人是很难找到她?#27169;?#22351;事就坏在汉奸米振文身上。解放后,米振文听说眼前的八路军就是当年的抗日联军,顿时吓破了胆,如丧家犬一样东躲西藏。但历史上的罪恶是隐藏不住?#27169;?#20182;被复仇的群众揭发出来,人民政府将他逮捕枪毙了。日本人不仅抓走了赵一曼,还放火烧山,以使抗日武装没有藏身之处。?#19968;?#29066;熊,满目焦土,春秋岭是我们民族的一员,它也和我们的祖国一样,同样遭遇了那场屈辱的屠戮。
              站在春秋岭上,透过迷蒙的雾霭,依稀可见那条弯弯曲曲通往县城?#22675;?#36335;。这条路我走过多少次,每一次心情都很沉重,很忧伤。迷雾中包裹着久远的岁月,缀连着身负重伤的赵一曼痛苦地蜷缩在冰冷的囚车里的情景。她的鲜血一定是一?#25105;?#28404;洒在洁白的雪地上,凝结在冰冷的囚车上。那是一个飘着大雪的日子,日本人耀武扬威地压着囚车消失在路的那头。日军将她押送到哈尔滨施以酷刑,用钢针刺伤口,用烧红的烙铁烙皮肉,用竹签此她的指甲,逼其招供。她宁死不屈,严词痛斥日军侵略罪?#23567;?#19968;九三六年八月二日,敌人将她押回珠河县,绑在大车上“游街示众”后,在小北门将其杀害。临刑前,她高唱《红旗歌》,高呼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“中国共产党万岁!”视死如归,从容就义,时年三十一岁。“八月二日”这个日子很好记,因为头一天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节。她是一名伟大的反法西斯战士,她的英名永志在中国人民解放军?#22675;?#33635;史册上。如今的尚志市就是过去的珠河县,一九四六年为纪念赵一曼的战友赵尚志将军才改其名。从尚志火车站到小北门只有五里多地。这条路正是赵一曼被绑在大车上“游街示众”所走过的路,也是她壮丽而伟大的人生?#29467;?#30340;最后一段路程。正因为有了女英雄赵一曼的一腔热血,正因为有了女英雄赵一曼的振臂高呼,十四年的抗日战争历史才更加悲壮和璀璨。春秋岭就是赵一曼伟岸的身躯,屹立在天地间,屹立在中华民族的心里。
              每天我们背着书包去上学,走的就是赵一曼最后走过的那条路。伪满时期的青砖房已经斑斑驳驳,三个人搂不过来的大青杨枝繁叶茂,清清的小河还在流淌,历史的味道扑鼻而来,历史的大海汹涌澎湃。在我记忆的原点上赫然竖立着一个抗日民族女英雄的形象,伴随着我们茁壮成长的是复仇和厮杀的欲望。星移斗转,有一个疑问始终时有时无地缠绕着我:赵一曼就牺牲在眼前的小北门,为什么没有坟墓?#23495;寇?#20247;生枉费其口舌,罗?#34892;?#22810;,却都解释不清。父老乡亲多少次悲愤地翘首发?#20160;?#22825;——赵一曼的尸骨在哪里!经年累月,这个带着民族愤慨的疑?#25163;?#28176;演化成一个像宇宙一样浩瀚而神秘的梦——夜空深邃,星光闪闪,那里藏着多少未知的秘密?#24951;?#23569;次辗转而不能寐,欲要爬起来一头撞进那个壮烈而斑斓的梦境中去一探?#28900;埂?#32763;开历史,记载赵一曼牺牲在小北门的资料准确无误,但记载的长河就像在这里设就了一个无情的闸门,至此就关得严严实实,犹如雷声一般轰轰隆隆的历?#26041;?#27493;声就?#23681;?#28982;而止,没有一丝风声,留下的是令人不可?#23478;?#30340;一片空白和沉寂,还有不尽的思念和巨大的疑问。白山黑水遍洒东北抗日联军的热血,铭记烈士的纪念碑随处可见,遗憾的是没有赵一曼的墓碑。面对这样的事实,回首久远的悲壮往事,追忆这样伟大的巾帼英雄,后人的心里有对日寇的无比愤慨,有对烈士的悲情缅?#24120;?#20063;?#24515;?#20197;言状的阵阵酸楚涌在胸地间,此起彼伏,挥之不去。我们惭愧啊!我们对不起逝去的先烈。我们是尚志人,我们忘不了抗日英雄赵尚志,同样永远忘不了中华民族不朽的女儿赵一曼,可我们确实不知道赵一曼的尸骨到底在哪里!怎么来竖立她的墓碑?#24951;?#21271;抗联与日寇浴血奋战了十四年,“七七”事变以后他们?#36127;?#25214;不到党的组织,孤悬白山黑水,为东北大地的自由苦苦奋斗着,受尽了饥渴风霜之苦。多少人死在哪里?葬在何处?无人知晓——成千上万的先烈们连个名字也未曾留下。这就是无私无畏的革命者,“青山处处埋?#22812;牵?#20309;须马革裹把尸还”。他们只想过留取青山照汗青,未想过青史留名万古芳。但我们是先烈的后人,是革命大业的?#22363;?#32773;,所以我们不能不想,必须要问:赵一曼的尸骨到底在哪里?
              时间的列车呼啸着?#21561;?#20102;一?#34384;?#20108;年,五十八万尚志父老乡亲准备为赵一曼建一座墓,立一座碑。但是立在何处?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众说纷纭,一个难题摆在大家的面前。有关部门几经研究推断,最后选定在尚志市第二中学门口的小树林中。日伪时期这一带是一片墓地,也称“乱死岗子”,也是日本鬼子杀害中国人的地方。据老人讲,日本人在此屠杀的主要有三种人:第一是共产党的抗日志士。第二是民间武装“红枪会”的信徒。红枪会是珠河最早的抗日武装,爱国、迷信,还具宗教色彩。有一次?#30422;?#20154;围攻日本人占据的珠河火车站,信徒们赤身裸?#24120;?#25381;舞长矛大刀,口喊“刀?#20849;?#20837;”,然而他们面对的却是?#21476;?#21644;铁?#22766;担?#27515;伤无数,血流成河,残不忍睹。第三是山林中的土匪。这些土匪时而抗日,时而抢夺百姓、豪绅,袭扰治安。当时这三种武装有分有和,互有联系,有时也发生争斗。
              腥风血雨岁月寒,赵一曼牺牲时的珠河大地已被日寇统治了五六年,大部分“满洲国”的所谓国民已成为日本人奴化后的亡国奴。现在当地还流传一句话:“当年几个日本警察就把珠河县管得规规矩矩”。这实在是泱泱大国之中国人的奇耻大辱,也是当时铁蹄下东三省?#20197;?#36418;躏景象的真实写照。特别是偏僻的山林之中,生活在饥寒交迫中的平民百姓何谈什么文化?#36864;?#36136;,根本不知何为民族之自由,何为国家之尊严,看着倭寇戕杀自己的同胞形同宰杀猪羊,麻木不仁,甚至以为日本人是在建设“?#23454;?#20048;土”。所以赵一曼葬在何处无人知晓,或者说,当年伸着脖子看热闹的老百姓根本就不知道被杀的是谁,也不可能有人去收尸。我民族之悲哉!呜呼!实在不愿写下去,更不敢让思路像覆水一样漫延下去——在那狼与野?#32321;?#22320;横行的“乱死岗子”上会发生什么?
              现在小北门的那座墓碑下没有赵一曼的尸骨,连衣冠冢都不是,每每凭吊总是伴着些许遗憾与愧疚。呜呼之后我在凝思冥想,赵一曼活着的时候为民族的解放,可以从长江畔的四川宜宾?#21561;?#39118;雪弥漫的东北抗日战场,牺牲之后她的英魂也一定是会迎着风雪展翅?#19978;?#30340;。她的英灵可能遵循古老的遗训落叶归根,历经艰难险阻,回到了生她养她的白花镇?那是她的家乡,但她不会做那样的选择,一定会向北,沿着亮子河,义无?#20498;?#22320;回到了春秋岭——那是她担任区委书记、二团政委,创立铁道北“红地盘”的地方。那里有起伏的大山,翠绿的森林,有她眷恋的父老乡亲,有她魂牵梦绕,心?#26159;?#24895;为之可以献出生命的民族自?#23665;?#25918;事业。
              春秋岭的?#32467;?#20043;上,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巨大的卧牛石,或隐或现,掩映在丛林之中。晚霞之下的林海镀上了一层金色,?#23545;?#26395;去,光芒的朦?#25163;?#20013;那些卧牛石就像一只浩?#39057;吹?#30340;队伍在林中行进。我?#36335;?#30475;见赵一曼政委带着她的游击队时而披荆?#37117;?#31359;行在茫茫大山之中,时而又机警地出没在弯弯曲曲的山间的小道上。赵一曼从事秘密工作多年,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。有一次,珠河县委利用关系,从?#26412;?#25163;中买了十?#38050;?#25163;枪和一批子弹。由于敌人盘查很严,无法把这批武器运出来。赵一曼听说后,二话没说,带着一位姓沙的女战士化装成农?#33606;?#36214;着大粪车,进了珠河城。他?#21069;?#26538;支弹药用油布包好,放进大粪车。“卡子”门上的日?#26412;?#19968;个个捂着鼻子,查也不查,只是连声催她们“快走!”?#36947;?#26495;猛抽几鞭,赵一曼就这样巧妙把武器弹药运到了“红地盘”。赵一曼是被毛泽东命名为中国革命“八大妈妈”之一的吕?#19979;?#22920;的“干女儿”。一次,赵一曼挎着一筐鸡蛋和吕?#19979;?#22920;去老乡家做工作,被日?#26412;?#30896;到。?#26412;?#25351;着赵一曼问是谁。因为赵一曼是南方口音,怕暴露身份,不敢说话。吕?#19979;?#22920;急中生智,说赵一曼是她的干女儿,是个哑?#20572;本?#20449;以为真。从此以后赵一曼就?#19979;览下?#22920;为干妈,并妈妈、妈妈地叫了起来。赵一曼长得很漂亮,妈妈见她不像农村妇女,就为她找来一件偏襟上衣和一条大?#22763;?#23376;,又为她扎了一个疙瘩髻。赵一曼长得很白,妈妈就不让她洗?#24120;?#32463;常给她抹锅底灰。
              站在春秋领上举目望去,村庄星罗棋布,即将收获的田野一片祥和。从春秋岭向南,翻过几座大山就是两山夹一沟?#22675;?#38376;嘴子。七十多年的一天,一队日本兵到这一带“讨伐”。赵一曼研究后,决定利用有利地形打伏击。她?#35759;?#20237;带到敌人必经的山?#25918;裕?#22475;伏在树丛中,当敌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伏击圈时,赵一曼大喊一声:“打”!快枪、土炮一起开火,敌军官顿时落马,敌兵们乱作一团。游击队员猛扑上去,一举消灭十多个鬼子,缴获二十多支枪,取得全胜。赵一曼的威名使敌人闻风丧胆,日?#21271;?#32440;《大北新报》和《哈尔滨日报》上,刊登题为《共匪女头领赵一曼,红枪白马猖獗于哈东地区》的报道,尽管有很多污蔑不实之?#29301;?#21364;也把她说?#33945;?#20046;其神:“‘共匪’女首领赵一曼,红装白马奔驰于丛山密林,投身于抗日反满运动 ”。敌人还登报悬?#20572;?#22810;少次企图捉拿她这个“挎双枪,骑白马的“密林女王”。我认为,赵一曼之所以是英雄,不仅在于她是一个发动人民群众与侵略者厮杀的领导者,而在于她是一个没有被敌人的阴谋、利诱和酷刑收买和征服的坚贞不屈的抗日战士。她虽然牺牲了,可她的精神?#26469;媯?#20687;火山爆发般震?#35835;?#19996;北大地,唤起了无数优秀的中华儿女投入杀敌的战场。
              我见过很多赵一曼的雕像,唯有一座与众不同,印在脑子里。她就坐落在四川宜宾?#20889;?#23631;山上的赵一曼纪念馆的小广场上。同样是坚毅的?#25239;猓?#21516;样挎着盒子枪威风凛凛,可那是一个典型的巴蜀文化熏陶出来的女儿家,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坚贞、贤淑?#25237;?#24196;,?#23433;坏狡?#30333;马的“密林女王”之霸气。我真的很感激哪位未曾谋面的雕塑者,因为他把赵一曼作为一个女人的魅力从另一个侧面艺术地呈现,诠释给了崇拜她的子孙们。多少年来人们的心中就郁闷着一个巨大的遗憾,——著名抗日将领赵尚志的遗骨不知在何处,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。但是六年前赵尚志的照片突然被发现了,紧接着他的头颅也在长春找到了。不可能发生的事确确实实发生了,这是苍天赐予爱好和平的人们的一个惊天的奇迹和慰藉。春秋岭啊!你见证了这里发生的一切,你不要再沉默,一定要告诉我,奇迹一定还会发生?#27169;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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